谁得鄙薄嗤雕虫

——转自2004年4月12日《书法报》  作者:叶一苇

  在一次座谈会上,篆刻家张耕源先生深有感慨地说:“篆刻向来被视为‘小技’,现在应该正名:篆刻是‘大技’,涵盖各种学科,其内容和深度不亚于绘画、书法。中国印已开始走向世界,作为篆刻家要壮士气、振军威,不能以小技自薄,不能甘于人后。”这番话,他并不是狭隘地站在篆刻的立场,而是宏观地站在整个艺术领域的立场来说的,是一种意义深长的“正名”。他说的“小技”、“大技”是篆刻与书、画相对而言。言简意赅,说出了广大篆刻爱好者的心声。

  中国印以“华夏所独”的姿态展示于世界。她的“所独”就是中国古代的篆书。正因为是以文字为载体,她就必然地蕴含着中华民族伟大的精神,留给后代从印中去了解古文字之源,考证古代社会制度、民族风情、地理名称的变迁、印章文字的演变等等。她当时的功能虽是征信,但“饰文字为观美”,所以千载以上的所蕴,就启导了千载以下的艺术,而且这门艺术所含中华民族文化元素之多,是任何艺术不可比拟的。

  篆刻艺术经过明代文人的努力普及,到了清代康熙年间,高阜就总结出了这门艺术的特点:

  “夫斯、邈之书,可以峙山岳者,难充几案之娱;李、杜之篇,可以挥烟云者,难舒指掌之细,而约千言于数字,缩寻丈于半圭,不越径寸之中,而尽乎碑版铭勋、赋诗乐志之胜,则惟图章为然。”--《赖古堂藏印序》

  这段精彩的描述中指出:(1)篆刻体积小,含量大;文字少,意蕴多;(2)篆刻可比之于诗,可以比之于书画。她的取胜处在供欣赏于“几案”、“指掌”之间,能够见志适情。这种超级浓缩的艺术,凡是绘画和书法艺术所要求的,篆刻都必须在不同程度上具备,而书画所不能要求的她更要具备,所以叶铭说:“而曰小技,技孰大于此哉?”(《赵撝叔印谱序》)吴昌硕在鼓励篆刻者要从各方面提高学养时说:“诗文书画有真意,贵能深造求其通”;他对鄙视篆刻者提出批评:“刻画金石岂小道,谁得鄙薄嗤雕虫?”甚至于不客气地说:“蚍蜉岂敢撼大树,要知道艺终无穷!”(《刻印》)语重心长。

  但是长期来到现在,社会上把篆刻艺术的地位是摆的不公正的,重书画而轻篆刻,已成为普遍的病象。究其客观原因是多方面的,主要的如:(1)学书画的人多,学篆刻的人少。因此,当中国书协成立的时候,篆刻只能附于书法,这是可以理解的;可是在冠名上只有“书法家”而没有“篆刻家”,致使篆刻家成为“寄居蟹”的难堪境地,这不能不说是“轻视”;(2)全国凡是书法与篆刻联合的展览,所见的是:在洋洋的书海中,映照着稀疏历落的红星,“书法”在前,“篆刻”居后,“理”所当然。(3)在全国各种大大小小的“书法”与“篆刻”的大奖赛中,书法是“群贤毕至,少长咸集”济济一堂;而“篆刻”则是“晨星寥寥”。甚至在《青田石雕》的书里,“石雕”是主,“篆刻”是宾,“敬陪末座”,把工艺驾于艺术之上,可原谅的是出于“无知”!例子不必多举,读者心中更多。总之是先书法后篆刻,尊卑之情溢于习见,重复存在就成正理。但这“理”是否“正”?却是不能不去研究的。篆刻是一门浓缩的艺术,浓缩有二重性:一是她的文化含量高;二是她的难度大。也由于这个二重性,就出现了两种情况:一是学的人相对地少,深入的人更少;二是在篆刻届中也出现攀难的人少,趋易的人多,因而精品少。但多与少不是决定一门艺术的地位的,而是她本身的性质所决定的。“阳春白雪”曲高和寡;“下里巴人”和的人多,但人们还是把前者看得高贵一些。篆刻与书画来比照,篆刻该可称是“尖端”艺术。人们在论述方面的时候,常常说:“书画同源”,再推而论之,这个“源”却始于中国印,是汉字的创造传承,启导了书法。上述拙论,我不是要为篆刻艺术争高低,而是为了以正视听,改变习见之偏,还篆刻以应有地位,也就是张耕源所说的“正名”。

  出乎意外,中国印已由奥运会推向世界,名不正怎能言顺?相信,我国的篆刻艺术一定会被国内更多的人们所欣赏,也会被世界所认识,在新的世纪里会改变她的地位。但我们不能等待靠别人来推动自己,篆刻家应该自己先振作起来,提高自己,屹立于世界艺术之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