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意形式及误区
--当代篆刻艺术说略

——转自《中国书画报》  作者:赵熊

  当代中国篆刻艺术可以看作是明清流派印的发展与延续。在近十余年,这种延续得到了长足的进步,并开始显现出一种质的变换,其主要特征表现为以前沿篆刻家对个性化的刻意追求为先导,印坛趋于写意印风的发展态势。
所谓写意印,是指那种求“神”重于求“形”的印章。它们或粗犷浑厚,或雄健险峻,或自然率真。在创作中,作者不追求逐字逐画的匀称完善,不过分雕琢修饰,而是努力把作品在酝酿过程中奔放的感情通过刀法与章法表现出来。写意印的源头可以上溯到两千年前的秦汉时代,其中以凿印为代表。写意印的发端可以说是从一种偶然开始的,或是印材坚硬,或是时间紧迫,因此在制作过程中出现了如元代画家倪瓒所说的“逸笔草草,不求形似”的写意效果,其实例如一些凿刻的秦半通印及汉魏时代的将军印等。
  在明清流派印中,个别作者的作品中已可见一些追求“写意”的端倪。不过,直到近代的吴昌硕,才把书法、绘画上的“六法”、“八法”精华都糅和到印章中,并以其奇古苍润的写意印风独立于世,奠定了写意印的历史地位。继吴而起的是齐白石老人,他把凿印发展为单刀白文,以简约霸悍的风格展示了写意印的另一种形态。自此以后,诸多作者都在作品中表现了不同程度、不同形态的写意风格。因为写意印最宜于表达自由奔放的情感世界,又能与快节奏的现代生活相和谐,所以在今天,它在印坛上已发展成为一种主流趋势。从近些年出版、印行的各种当代篆刻作品集中,我曾大略地按作品形势作过分类统计,其中具有“大写意”形式的作者和作品约占近百分之二十;直接承袭传统形式,且印风趋于工整的约占百分之三十;其余半数作品都属于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,或强化新的篆刻形式,或赋予新的篆刻语言的创作类型--这半数之巨的作品也都或强或弱地表现出一种写意的趋势和倾向。因之,写意形势成为当今印坛的主流是客观存在。
  与书法相同,篆刻也是以汉字为载体的一种艺术形式。从理念上说,篆刻如同书法,可以用真、草、隶、篆、行等一切汉字形式来进行创作(在此前提下,篆刻艺术称为印章艺术更为科学合理),并且当代的许多作者也在不断地探索以各种书体创作印章,但总的来看,以篆书入印的传统不会受到大的影响和挑战。
  对于写意印风来讲,采用何种书体其实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如何以求“神”重于求“形”的方式来达到写意的效果。关于写意,白石老人有过精辟的定义,即“似与不似之间”。白石老人说的是写意画,“似”与“不似”自然是对物象而言。对写意印来说,“似”与“不似”的对象就是汉字。汉字形态是由笔画和结构组成的,而印章的汉字笔画,则用刀法来表现,所以说刀法与章法的运用及变化是写意印的关键所在。
  与工稳规整的印风相比较,写意印风用刀的最大特点是变化多、力度大、落刀肯定、刀痕自然。如吴昌硕有“辄假寸铁驱蛟龙”的诗句;齐白石有“快剑断蛟成死物,昆刀截玉露泥痕”的诗句,并以“世间事,贵痛快,何况篆刻风雅事也”自注。由此可见写意大师对用刀的认识与追求。
  就章法而言,写意印多具有朱白对比强烈、布白不求匀称的特点。如果说工稳规整一路的印章章法是静中求动,那么写意印的章法则是动中求静,即在动态变化的线条与结构中求得整体效果上的视觉平衡,在各个局部的不完整、不稳定中求得整体的统一和谐。同时,对于写意印而言,刀法和章法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性,比如一些章法上的朱白对比就是通过刀法的轻重、虚实来完成的,这一点和工稳一路印章迥然不同。在工稳印风中,刀法和章法完全可以作为两个独立的系统来研究;而在写意印中,刀法和章法的关系往往很难割裂开来。
  毋庸置疑,当代写意印风的发展大大丰富了篆刻艺术的表现力,也更增加了篆刻艺术的个性化色彩和艺术化特征。但由于篆刻艺术对汉字无可选择的依赖,对于那些企图进行完全自由创作的作者来说,误区的出现也就在所难免了。
  白石老人在“似与不似之间”之后还有说法,他认为“太似为媚世,不似为欺世”这后两句对于希冀从事写意的艺术家来说,不啻是掷地有声的金石之言。篆刻的载体是文字(汉字),文字的本质是工具,既是工具,就需有可使用的特点,对于汉字而言,这便是它的可读性。无论是篆刻,还是书法,即使用最大程度的自由来创作,最终也脱离不了其“工具性”的尾巴。因此,在似与不似之间有着一种对“度”的把握,超越了这个“度”,也便有了“欺世”之嫌。写意印风的误区之一恰恰就是围绕着这个“度”形成的。
  就当代印坛现状来看,有些作者为了简单地达到写意形式,对汉字结构或肆意夸张,或打散重构,令汉字往往“失态”,使人不忍卒读。从严格意义上来说,一位篆刻家风格的形成和确立,首先依赖于篆法的独特性,而这种独特性又须根植于文化传统,特别是要符合文字的演进变化规律,否则就成了“画鬼符”之类的玩意儿。仅凭一方印或一方印中的几个字的异化方式,可能产生标新立异的短暂效果,但不可能奠定一种印风,更奢谈成为吴、齐那样的宗师了。篆法上有意或无意的失态,甚或失误,不仅是对传统优秀文化的漠视,也是对篆刻自身美学价值的践踏和蹂躏。
  误区之二是对刀法的认识。与书法相同,篆刻中对线条也有相应的质量要求,这便与刀法有了直接的关系。不可否认,刀法在写意印风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,但并非惟一。况且,就篆刻创作的全过程来看,刀法只是手段,是以塑造线为目的的,而对线的形态追求首先须生在心中,之后才能出于刀下。虽然,在艺术创作中也存在着偶然性和随机性,但对这种因偶然或随机产生的效果,能够准确地甄别、恰当地把握、合理地利用,仍需要作者具有相当的艺术素养和审美经验。毫不夸张地说,篆刻家对线的追求,就是对生命的追求,任何有质量的线条,都必然是有生命意味的线条。
  误区之三是以为形式即风格,或一味简单地求新求变,满足一时的视觉快感,或盲目追随流行,以为在赶超时代潮流,忽视了篆刻艺术中所具有的文化内涵。每每想到此,就联想起当今世界颇为流行的一种现象——裸奔。其实,裸奔者中有“露阴癖”的并不多,大部分人只是为了引人注目来表明一种看法、一种态度。裸奔者如果是俊男靓女,甚或是权贵政要,那么肯定会多一些看点,但事实上无论中西,眼下的裸奔都有点儿煞风景。裸奔算不上标新——前车可鉴,裸奔可谓立异——毕竟个体不同,遗憾的是他们都不是以展示美为目的的。在对形式的追求中,那种表露出颓废散败的创作趋势特别应引起印坛的警觉,因为艺术是一种生命现象,而生命的价值在于拼搏奋进、自强不息。不能敬畏艺术也就必然不能敬畏生命,其结果必将是艺术价值的沦丧。
  在当代印坛上,印章风格的多元化是一种积极的存在现状,并且还将会持久地延续下去,其中的写意形式也将以主流态势持续发展。在经历了数千年的沧桑变化之后,当代篆刻艺术愈加显现出它的艺术魅力及美学价值,我们祈愿这朵古老的艺术之花常开常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