奚冈的故事（1745-1803）

　　一、"气壮如牛，胆大如虎"
　　"铁生表侄，请干了这一杯，我还有话说。"
　　果然是好酒，已经多年没有尝过这么好的老酒了。"好，就干!"这被称为铁生的，便是乾隆时以书画篆刻驰名全国的奚冈。内行人公认他的山水画已得元四家以及明代董文敏（其昌）、李檀园（流芳）和清初王太常（时敏）诸大家的精髓；花卉直造恽南田（寿平）的意境，而独具生动的韵致。前些年，琉球、韩国、日本都有人来争相购买，近日争购得更加激烈。引得国内上下，也都对奚冈刮目相看了。
　　奚冈平生爱酒。此时在多年不见面的远亲座上，又碰上这多年陈的"女儿�"，更是杯杯不留余沥。一连干了几大杯，这才稍稍觉得过瘾，才持着刚刚斟满琥珀色醇酒的杯子，问道："表叔，刚才你说有什么话，就请直说。"
　　那位表叔也是当时小有名气的书画家，姓徐名行，字不行。奚冈鄙视这表叔的为人，已和他断交多年。经不起亲友们时时的劝说，这位表叔也专门托人来认了错、赔了礼，又特地上门，请他去吃饭。奚冈虽觉得此人人品太低，要改也难；却又觉得自己当时的火气也大了点，也就接受了邀请。一喝酒，又察觉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头，说话总是说不到一处，干脆只顾尽兴喝起酒来，还可以少说几句话。奚冈毕竟是个直性子的人，到底压不住了，便问了一句。
　　表叔诡秘地笑了笑，反问说："表侄，你猜猜这酒是哪里来的?"
　　"不是你家酿的?"
　　"我家酿的哪有这么好。这酒是一个人送来给表侄助兴的，连我也沾了光。"
　　"谁?"
　　"你先尽了兴，我会告诉你的。"
　　奚冈"啪"地放下酒杯，说了句："既然不说，我告辞了。"说罢就要走。
　　徐不行连忙拉住奚冈说："我说，我说。这酒是，是张大人--"
　　"什么张大人、闭大人的。他为什么要对我表心意，不对老百姓表心意？!"
　　"表侄还是那样性急。这张大人想求你一张字、一张画，再刻两方章……"
　　"向我要去送给上司，借此坐稳位子，可以继续鱼肉百姓而有靠山保护？�"
　　"……"
　　"你从中介绍，不得好处，你肯干?"
　　"表侄言重了。我只是尽些义务……"
　　"那你为什么不替家乡尽些义务?"
　　"张中丞张大人也是你我的艺术知己啊!"
　　"噢，是我错怪你了。好啊，我可以成全你--"
　　"谢谢，谢谢，我深知表侄通情达理……"这表叔揩了揩额上的汗珠，吁了一口气，连忙弓腰曲背地说，"请坐，请坐。先干了这一壶，另有两大甏好酒，我立刻差人送到府上去。还有几件首饰，送给……"
　　奚冈一见好多人已拥在厅处看热闹，便说："且慢。我可以成全你，可谁来成全浙江老百姓啊?"说着，一把推开身边的椅子，大声说，"我可以明确告诉你，所有蝇营狗苟之徒，贪赃枉法之辈，便要出价万金，休想得到奚某片纸只字。姓张的被我拒之门外，竟然想通过你来达到目的。你也不想想自己是哪号人物!我原以为你已改过自新，想不到仍然如此无耻。你不要以为姓张的今日权势显赫，你可以抱住他的大腿，顺势往上爬；一旦恶贯满盈，他的尸体连狗都不愿闻一闻。你呢？难道也要继续你那愧对祖宗和子孙的勾当吗?我劝你及早回头，留点人样，不要让心肺都烂光。这，就是我成全你的地方！"说完，便大踏步离开了此处。那些围在厅外听着的一群人，中有两个是姓张的派来的亲信，个个听得冷汗直冒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想不到这个布衣对于当道人员竟敢如此辱骂。有不少人，觉得他骂得对，骂得好。但谁也不敢表现出来。等到奚冈走了之后，这些人瞧瞧僵在那里浑身发抖的徐大人，没有一个人进去劝说，只是悄悄地笑了笑。
　　"果然是气壮如牛，胆大如虎!"不知谁说了一句。

　　二、方熏自愿居后
　　奚冈的字画是学"元四家"之一的倪瓒（云林）的，后来写出了自己的个性特色。他一生最亲密的艺友，是清代名画家方熏。两人经常切磋琢磨，互相促进，相得益彰。杭州和桐乡相去不远，有时奚冈到桐乡住上一个时期；有时方熏到杭州逗留几月。两人都爱酒，又都爱好游山玩水，随时挹取大自然的灵气。每次见面，没有什么虚套闲话，一谈，自然非书即画；一动，便是运毫挥洒；彼此摘疵指谬；一出门总是带着茶、酒和文具。方熏也是一生不应科举，是位老布衣，与奚一样，书画品格又同样高远，所以当时便�"方奚"之称。方熏听到之后，对奚冈说："我能附兄骥尾，于愿已足，哪敢再居兄前。"奚冈说："唐初四杰，便有卢杨王骆和王杨卢骆之争，显得文人之量过于狭小。凭兄成就、见识、年龄，都当居前。而今竟甘愿居后，便胜卢照邻多多。说实话，这'方奚'序列，正是公论，兄又何须过谦！"方熏说："你我在书画上，可谓伯仲，连自己恐怕也难分高下，我叨长几天，自也不妨居前，而今我甘愿居后，是因兄另一特长，正是我之所无。这篆刻一道，兄可直追龙泓先生，我又哪敢望兄项背!所以我的甘愿居后，确属肺腑之言。"
奚冈知道方熏讲的是心里话。前次，方熏在几个艺友聚饮时，曾经当众说道："'方奚'之序，我知道是时人之论。然时人之论，有时亦未必公道。铁生的画，我实在心服。我敢肯定：杭郡自新罗山人（华岩字秋岳，大画家）之后，只有铁生堪称第一。何况铁生篆刻已被尊为杭郡四家，怎不令人钦佩。如不改序为'奚方'我实不能安心。"
　　说起奚冈的篆刻，入手时也以丁敬为宗，渐渐创出了疏远清丽的风格，果然像当年丁敬预见的那样，与丁、蒋、黄三人并列，成了浙派四大家之一，所以方熏甘愿居于其后了。